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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丈夫是在学院门口的小面馆里认识的。
那时,我上大学三年级,肚里没有油水,常去那儿吃碗牛肉拉面解馋。有一次下晚自习,我来到店里。老板说,只剩最后一碗面,已经有人要了。我才发现,屋里还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他冲我点点头,示意老板把面端给我。
没等我谢绝,他已推门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数学系的,高我一届。再后来,我经常在面馆里见到他。
我说:“这儿的面不错。”
他说:“你还没吃过地道的面呢,比如我做的臊子面。”他生在晋南,那里对面食非常讲究,面要用蛋清和,必须和得像牛皮糖那么有弹性,再醒一个半小时,擀好,用驳刀细细地切,再下到滚水里.越煮越筋道,滚上几滚捞上来。浇上用精肉、姜末、冬菜和辣子烧成的臊子。
“你就等着吃吧。”他说。
我真等到了,不光吃了他做的臊子面,还让他做了我的丈夫。一碗面为媒,多少有点滑稽。所以,我问过自己,这样的选择是不是有点草率?
最初两年,我们过得还不错,丈夫在一所中学教书,我在机关当科员,我们有一个温馨的家,尽管住房只有一间,很小。
我有一个爱好,喜欢看译制片,而电视台译制片,通常是在半夜播放。我只好躺在被窝里等。开播时,我的肚子经常会饿,丈夫便把一碗臊子面,像变戏法般地端到床前,闻着就喷香,挑一筷子放在嘴里,滑滑溜溜,筋筋道道,耐嚼又耐人寻味;还有那汤,热热呼呼。咂吧咂吧嘴,别提有多舒坦。
这时,丈夫开心地看着我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总要把我撑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尽管他很平凡,可是,他知冷知热,体贴你,爱护你,使你觉得心里挺踏实,挺暖和。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没什么大喜大悲,也没什么大起大落。晚上,我看电视,吃臊子面;丈夫看书,或者给学生批改作业。
有一天,朋友小白费了不少劲,才在一条小胡同的尽头,找到我们的小屋。“瞧你们混的,怎么这样狼狈?”小白兴致勃勃地跟我大侃谁发了财,谁名利双收,最后,有些炫耀似地说到她自己:“我混得最没劲了,如今才混了一个副总经理。在学校,你学得比我好。要是对我们公司有兴趣,欢迎二位加盟。”
小白走了,我的心再也静不下来。我跟丈夫说:“你一个大男人.还不如小白一个女孩儿吗牽就不能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名堂牽你就不能去深圳、南海、北海之类的地方闯一闯?”
丈夫说,谁不想赚钱,谁不想出名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他在这个领域才能活得自在。
于是,我跟丈夫大吵起来:“你这是不思进取的托词。”
丈夫不再说话,钻进小厨房,再把一碗面端给我。
“谁稀罕你这碗破面,人家吃的是什么牽是鳜鱼牎是基围虾牎是乳鸽!”我越想越气,一甩手,那碗臊子面掉在地上,碗摔得稀烂。我懵了,说,“我不是故意的。”
丈夫拾起瓷碗的碎片,什么也没说。
丈夫没有下海,我却下海了,干得还不错。5个月后,我当上一家合资公司的总经理助理,钱没少挣。每晚都有应酬,京城的食城、食府、食寮、食村,我吃了一个遍。几乎天天都吃各式海鲜,我都觉得嘴上腥味很重。我几乎不在家里吃饭,很多时候,回到家里,我都是醉醺醺的。
我和丈夫的话越来越少,再后来,我懒得回家。
终于有一天,我说:“我们分手吧。”
丈夫并不感到突然,他说:“最好别这样。”
我说:“还是分手吧,我们没缘分。”
他说:“那就照你说的办,只是以后喝了酒,一定要吃点东西,比如吃一碗面什么的。”
分手那天,他坚持做了一碗臊子面,我是强咽下去的,只是不想太伤他的心,我还要装出吃得很香的样子。
突然,他一拍脑门,说:“唉呀,我咋忘了放冬菜在臊子面里啦。”
一年后的一天,公司请客,没想到请的是小白。
小白说:“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你以前那个老夫子。他像是老了许多,从一家商店里买了冬菜出来,我问他买这玩意儿干什么牽他说,你下个月过生日,他想给你做碗臊子面吃,因为有一次没放冬菜,看你吃得很不开心。唉,我常想,什么叫丈夫,像他那样,爱你爱到无微不至,难得啊……”
这时,我已泪流满面。我想起了他的臊子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