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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洗完澡,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自自然然地踱进我的房间。
他妈妈走之前,他几乎不会进我的房间。虽然已经一年多了,对他这种有别于以前的举动,我还是有些敏感。
“上网?”他问,并且凑个头过来。“上什么网?没见过的?”
“摇篮网,你当然不会去这逛。”我说着微微侧头,腾个位让儿子看屏幕。他的发梢扫过我的脸颊,留下丝丝凉意。
“你又知道我会去什么地方?”儿子转过脸来,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自然,但我的心居然大力地跳了一下。
“当然!,不外乎是足球什么的,再不就是有我该死看的地方吧。”我掩饰地说了个蹩脚的笑话。
儿子望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一向是个心思慎密的孩子。然后他笑了。
“爸,你脸红了。”他做欢欣状。“不是你也在看什么黄色的东西吧!来,我要仔细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讲述家长和孩子的故事,有奖征文……”他开始还饶有兴致地把看到的读出来,渐渐的声音就小了,神色凝重起来。
详细地看完画面后,儿子顿了顿,回身坐到我的床边上,毛巾在手里胡乱撮了两下,问:“你想参加这个征文吗?”
“你不信我会参加吗?”
“是有点不相信,我以为你们不会有兴趣。”他说的“你们”是指大人,我明白。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儿子我其实有多在乎他,而可供这种感情宣泄的地方少之又少。我真的需要。
“零到六岁……”他又看了看屏幕。“我现在都十七了,不符合征文要求了。”
“ 可以写你的童年啊。”
“哦!”他答得若有所思。
我进了社区,随便地开了些征文看。儿子也跟着看。
屋里很静,只有空调扇页若有若无的转动声和电脑风扇细微的声音。
上了大学后,儿子半个月回一次家,我们俩父子见面的机会已经很少了,能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呆一会儿更是难得。我应该高兴才是的,因为上寄宿中学那会,他通常是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家。不是因为远,像儿子那样骑单车,从学校到家里不过45分钟。大学反倒远些,要一个小时。
私下里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希望他的转变是为了能多些时间陪我。
“别人的文章怎么样?”我问儿子。
“差不多吧。”他含糊作答。“爸,你知道的,我的表达一向不太好。”
“是啊,你好多方面都得不到我的遗传。比如文学头脑,又比如篮球细胞。”我感叹。
“我已经很努力地向你*拢了。”儿子说。
“为什么?”我很惊奇,儿子第一次说这么让人受用的话。
“因为你是我的偶像,我希望像你一样好。”儿子说的时候,嘴角边有个隐秘的羞涩笑容。他的样子让我陶醉,我是为数不多的幸运男人之一,可以在年轻的时候生产出一个儿子,并且在人到中年后在他身上感觉到自己生命和思想的延续。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飘飘欲仙,笑着说。
“你当然不知道。”儿子举起毛巾把头发又狠狠地擦了几下,然后甩甩头,透过乱发,他望着我,他的眼神叫我有些发呆。
“爸,如果要你写我的童年,写我们两个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什么吗?你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或者你从来没有记忆过什么。”
儿子的语气很平和,一点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却因此让我突然从陶醉的心境中乍醒过来。我不敢勇敢地站出来为自己辩护,他说得对,关于他的童年我没有丰富的资料,更没有详尽的心得。其实在他走进屋子之前,我已经苦思冥想了很久,不知道怎样去写好征文。
“我没有别的意思。”看见我沉默,儿子赶紧解释说:“从我懂事起你就很忙,爸,你事业有成,这也是我崇拜你的原因之一。”
“小时候我的确很少关心你,都是你妈带你……”我承认。
“你总是在我可望不可及的地方,我印象中我们之间总有妈妈挡着。比如小时候总是妈妈给我穿衣服,我转头看一边的你,妈妈就总是把我的头拧正,她要检查衣服的效果……”
“这是你很小时候的事情吧!”我惊讶。“你那时才几岁?就有记忆了!”
“小孩开始有记忆总是比大人认为的早,所以他们因为他的小而在他面前忽视的东西小孩其实全都感受的到并且记忆下来了,还很牢固。”儿子的表达很流畅,不像平时的他,我想他对这个问题可能是深思熟虑过了。
我知道父子俩开始进入敏感的话题地带。实在是太久没有跟儿子好好谈过心了,我带着些胆怯渴望两个人的交流。
“还有吗?都告诉我,真的可以做资料写征文哩。”我貌似放松地说。
儿子没有犹豫,继续说:“我上幼儿园,妈妈送我去,你在家门口看我们走,我回过头来看你,妈妈就会对我说走路要向前看;吃饭的时候,我隔着台看着你,妈妈帮我喂饭的手在我的视线上飞来飞去,一刻不停地挡住我的视线;我代表幼儿园去演出,很成功,我望向观众席,想看看你赞许的表情,妈妈激动得站起来鼓掌,挡住了你;你晚上很晚回家,到我房间看我,妈妈总是把你拖走说是怕你影响我睡觉,她关上门的时候不知道我其实很想看多你一眼……”儿子停下来喘了喘,一口气说这么大段话,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事。
我愕然,几乎不会反应!
“不仅是你妈妈,我也一点不知道你会这么想看到我。也隐蔽得太好了吧!……我记得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太理人,经常一个人呆着。放学后不肯马上回家,在外面你最喜欢的地方是幼儿园和家之间的水塔,你总是爬到最高的有个小窗的地方一个人望风景,要不是你妈跟我说,我还不相信你这么小的年纪够胆爬那么高的地方。即使是在家里,要么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么就坐在阳台门的地木上望外面。……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对其他人有感觉……”
我不想这样形容我的儿子,但这的确是他小时候给我的最大感受。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和儿子坦白自己当年的心情。
儿子看着我。
四目相对,败下阵来的总是我。习惯沉默的人眼神通常是他们最锋利的语言,儿子从小就有这样的眼神力量。
“我有,我当然有。从我有记忆开始面对的就是一个冷战不断的家,即使说了什么,又能真的改变吗?不如不说,不如逃避,不如离开。我才不想像电影电视上的那些笨小孩一样,说些把局面弄得更糟糕的傻话。”
“对不起……”
“我不是责怪你,爸爸,一点没有。……也许小的时候有。那时我很渴望自己家能像其他人家里一样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我很痛恨我们家能住这么大的屋,可以一人一间房,人反倒生疏起来。我很痛恨你和妈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只会各自看各自的书,干各自的事业,不会像其他人家里一样聚在一起看看电视,打打麻将。我很痛恨你们两个在处理问题上的清高,没有打架,甚至没有吵架。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两个人既然能够过家家过成真的,还有什么大问题是长期不能解决的,非得要两个人冷冷地面对面互不理睬才解气。我那时最大的希望就是想早点长大,考上可以住宿的中学,离开这个家……”
我还可以怎么样反应?儿子积压多年的所思所想情不自禁地喷薄而出,我完全没有准备,完全不能招架。对他,自责是很早就根深蒂固地存在在脑海里的,所以才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但是,他一日不坦白他的感觉,我就可苟且地躲在父亲固有的形象后面强装镇定,侥幸地幻想自己所做的事对他的伤害并不大。十几年了,这开封的一天终于被我等到。我开始像那些最不幸的父亲一样责怪自己究竟给了孩子什么?
“你是不是很恨爸爸?”我挣扎着问。
儿子严肃认真地考虑了一会。
“没有,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或者妈妈。”
“那你有没有因为我们的离异而责怪过其中一方。”
“也没有。”
“但是你自从上初中住宿后就很少回家。”
“我发现冷漠是不让家庭问题影响情绪的最好方法,所以尽量不参与过问你们的事。……还有一种痛苦是你不知道的,妈妈一直认为她是受害者,因为我是她一手带大的,便成了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在我们三口之家里,我还是她唯一可以争取的支持。她哭着和我说你的不是,她要求我站在她那边共诛你。她越是要把我从你身边拉开,我却越是想中立,——甚至向你那*近。其实只有我才能理解你。在我心中,爸爸你是个男子汉,你不但要承受工作的压力,还要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好像这世界都是战场,根本没有可休息的地方,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怨言。你和我的交流并不多,你被妈妈阻挡在我的视线以外,更没有争取过我的支持,但我可以感受到你的信任,怎么说,这是MANS‘TALK,我要求自己要像你一样好,这就足够让我奋发了。……爸爸,我可以发誓,虽然大多数时间我都呆在妈妈那边,但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坏话,即使我知道如果我这么说的话能让妈妈感到安慰,哪怕仅仅是为了安慰她的假话,我都没有说过,我宁愿选择逃避……不是这样,离婚的时候她就不会不要我了,她是对我死心了……我知道……”
我发现自己眼睛有点湿,我不知道我可以听到这么动听的话语。我从来没有像这刻那样感知他是自己的骨肉。我好像只是在他出生的时候抱过他,我没有给他穿过一件衣服,喂过一口饭,我通常会在他的各种纪念日因为工作而消失。不,以上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居然从小就给了他一个不和睦的家,我完全可以像我这代人中的大多数一样为了小孩的感受而尽力维持着一段并不美满的婚姻,但我却为了自己重获幸福的欲望最终选择了离异!!!
我好像只是现在才第一次和我的儿子有这么深刻的交流,我对他的义务好像一直只限于给他一个无忧的经济环境。但现在,我的儿子,他居然说他懂我对他的期望,他居然如此体谅我其实并不可原谅的所作所为。难道从他小时候起当我远远望着他,正如他远远望着我时,在心里默默对他说的话,他真的收到了吗?父亲和儿子之间真的有生于俱来的默契吗?还是我运气特别好,拾到这样一个儿子?我在心里遥遥感谢离异了的妻子,不带一丝幸灾乐祸地感谢她的放手。从决定离婚开始我就没有妄想过可以得到儿子的抚养权。
“走题了。”儿子说。他又望过来。
“爸爸!爸爸?”
“哦,有!”我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我是被欢乐冲昏了头脑。
“爸,我们还是说说我小时候的事情吧。你的征文该写了。”
儿子凑到屏幕面前。
“哇,你还在网上啊!刚才耗了多少无辜网费啊!这500元奖金你不拿回来可说不过去了。”
“不用你说,其实你的童年往事我记得有一大把。”有了底气,我的父亲本色重现。
“你小时候好吃好住,白白胖胖。”
“是不是啊?”
“怎么不是?!”
我马上到书架上去找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像簿被压在最下边,还有很厚的灰尘。好不容易抽出来。打开,两个人的脑袋凑过去看。一页又一页,怎么儿子总是尖尖的下巴?
“好了,去冲凉了。”儿子主动合上像簿。
我不说什么了,乖乖脱衣服。
过程中儿子一直用异样的眼光盯着我。
“干什么?”我问。
儿子笑,站起来,立在我旁边,伸手过来,狠狠地拍拍我的胸肌,又拍拍自己的。
“看你的肉,爸爸,你的确有资格在40多岁的份上离婚追求自己的幸福,我就说,没有这底子,怎么会有勇气。”其实我现在不用在乎自己的POWER是否还在了,已经完成了两代人的交接,即使不久的将来我会肌肉松弛,老迈无力,又有什么关系呢?男人是否多数在这种时候开始放松并且衰老呢?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现在最想去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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