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城里小住，总是这不对劲那不对劲，没过多久就想回去。正好幼儿园放假了，父亲提出要把四岁的孙子带回乡下过暑假。儿子上一次回去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我们两夫妻商量了一下，这几年生活的重心都在儿子的身上了，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的快乐了，暂时的解脱也是件好事，还可以乘此机会两人重新去度一次蜜月。于是同意了。

一开始儿子不愿意去，说他已经约好了同幢楼的小美眉一起过家家，又扬言要把他所有心爱的玩具都带去。最后他竟然还在地上打滚哭闹，说看不到有线电视里的卡通连续剧不如让他死了算。

对付这小天王我们有时还真是没有办法。父亲说没事，由他来搞掂。孙子比起童年的我来说不过是小儿科罢了。（父亲，我真有这么闹吗？）当天晚上，吃完晚饭，父亲抱着他坐在阳台上纳凉。

话题是从漆黑的天空开始的，父亲问儿子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儿子很快就数出来了，不超过十的数数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父亲接着问儿子有没有见过成千上万颗数也数不清的星星在天上一同闪耀？儿子说他当然见过，是在星矢的动画片里。父亲于是说带他去一个可以看见同动画片里的世界一样的地方好不好？儿子的眼睛睁得老大，怀疑地问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父亲就此开了头，说起乡下的事情来。

那些在我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比如说清晨的阳光是怎样射在撒满露珠的田野，牧童赶着他们的牛羊在山坡上高歌，他们都没有穿鞋，——这不就是以前的我嘛。还有天地间怎样充满鲜活的生命，在水里随便一捞就有鱼，在空中一伸手就有蝴蝶停*，而这一切完全不需要念咒语就可以完成。到了傍晚，渐渐涌起的雾气将世界笼罩，然后就像进入了黑色的森林，只有无数闪烁的星星指引前进的道路。人在后山野狼的呜鸣声中入睡，等待光明重新到来。

父亲真不愧当了几十年的村里小学的教书先生，讲起故事绘声绘色。儿子在父亲的怀里听着故事睡着了。抱他进屋的时候我担心地问到底有没有效果，父亲嘿嘿一笑说没问题，他的故事虽然有些老土，却足可跟蹩脚的卡通电视一见高下。

第二天一早，儿子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父亲的手要去那个美丽的神话世界。我和妻子愕然，父亲则骄傲地笑。

儿子出奇的听话，跟父亲上回乡的车时只带了一个比卡丘的公仔，说是可以在他遇上坏人的时候保护他。我和妻子跟着也踏上了二度蜜月的旅行。

一路上两人牵挂儿子不断。几乎每天都打个电话回乡下问儿子的情况。儿子到家了，什么都新奇。他奇怪那里房子的窗口怎么都没有铁丝围着，难道不怕有坏人进屋吗？父亲告诉他说这里的人是用魔法驱魔的。他还奇怪那里的鸟不用笼子养，却不飞走，在晒谷场上跳来跳去。父亲说鸟是精灵变的，有人一样的灵性。儿子说他不怕拉屎了，因为后山坡上没有厕兜里难闻的气味，风吹过他的小屁股，凉凉的，还可以边拉边看下面水库的小朋友游泳。儿子说他现在自己养了一大群小鸭子，每天要照顾它们，很忙。父亲告诉我们，儿子的比卡丘现在成了鸭子们的妈妈，脏兮兮地倒在鸭棚里。我和妻子流连在风景区美丽的景色里，儿子和父亲流连在家乡的山水间。

暑假快结束了，我们过完蜜月回到家。打电话回乡下想接儿子回来。儿子在电话那头哭着不愿意走。父亲接过话筒说就让他留下吧。我感觉事态严重了。家乡之旅不过是插曲而已，儿子怎么能长期接受这种落后的生活模式？父亲说怎么不能，他就是这么将我教育成人、成材，若果不是家乡的山水给予我灵气，我如何会有今天。

我急了，大声问父亲，他可以给我的儿子什么？我的儿子还要去上幼儿园，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才给他报上的名校，在里面五岁儿童就可以自己上网了。在家乡？就有网鱼的网！我的儿子还要参加这样那样的兴趣班。从中选择他的爱好加以发挥，在乡下，难道他要成为养鸭专业户吗？城里还有最完备的生活设施，可以给孩子定期检查身体，保证孩子健康成长。他已经是个城市人了，而且将来也肯定会选择城市。

父亲反问我，是否坚信我给予孩子的是最好的？在我眼里，什么教育对于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是否让他及早接触到现代化的脉搏，及早练就在城市生存的技巧，为此付出与自然隔绝的代价，牺牲他可以更自由快乐的童年，就是最好？父亲说，听听孩子自己的选择吧。

我说，现在把儿子接回来，住上一段时间，等他重新恢复了旧时的生活，他还不是一样要劝才会回乡下。儿子还在一个被动教育的年龄，他的感觉不算数。大人有责任帮助他选择最好的。

父亲沉默了，没有再出声。

儿子接回来了，如我所料的，闹了两天后，幼儿园开了学，和伙伴们玩上后，他很快恢复了原样。

生活重新照原样开始了。父亲的话却始终萦绕在我脑海里，不能散去。他苍白但坚定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你坚信给予孩子的是最好的吗？”

我情不自禁地开始从儿子的角度留意以前从不留意的生活细节。

每天送儿子上学，我们穿过喧闹的街道，呼吸着污浊的空气，儿子捂着鼻子。住在城市的中心，*近最好的幼儿园，也*近我办公的地方。这是我曾经自豪的居住地方，但这尽力争取才获得的环境真的是儿子最需要的吗？不能给孩子一个清新的空气吗，放了学回家，儿子没有更多可玩耍的空间，他楼上楼下地跑了一轮，就躲在家里，隔着布满防盗网线的窗口看外面的街道，要么就是端坐在电视机前一出接一出的看卡通片。看着他有时陶醉，有时呆滞的表情，我开始怀疑：这是他喜欢的生活吗？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好，什么才是最好。原来大人们认为满意的环境，并不一定是对孩子们最有益的环境。有没有一个地方，既有城市的繁华发达和福利，又有乡村的自然醇和以及宁静？我应该不能埋怨大的社会环境吧，我们几十年的建设换来的却是城乡的更大距离。

思考没有结果，生活就依然这样继续下去了，不太坏。

可我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还是想知道答案，有谁能够告诉我：对于孩子，怎样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