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五个月，我重返美国继续学业。小城没有直飞的飞机，我坐火车从纽约去纽黑文。车窗外秋雨淅沥，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我在摇晃的车厢里读完了周老师送我的她女儿写的《安安乖—我在美国当妈妈》。行前的种种忙碌，忽然变得遥远。我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新英格兰初秋景色，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人生转折，心中又是期盼，又有点不安。

如今，我儿DD已经两岁半了。在我写这篇文章时，正伏在我脚旁，边玩他的火车模型Thomas系列，边口中念念有辞地设计着故事情节。他已习惯了我坐在他身边敲手提电脑，偶而也会跑来要求帮我敲一下“回车”键，小手悬在空中，一点一点地做好准备，说：“妈妈，你叫我按这个，我就按这个。”火车现在是他的最爱，在他的不断要求下，我们搜集了能找到的所有中英文火车故事、录像带、歌曲、童谣，做过火车蛋糕，频频乘坐短途列车，还在道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每天晚上是要把心爱的Thomas、Annie和Clarabel握在手里才能入睡的。

孩子大起来了，便有人用了无限同情的语气对我说：“你快熬出头了！”我初听此言颇为惊讶：“我从来没觉得是在熬呀！孩子出生以后，我不快乐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五分钟！小baby多好玩儿呀，我巴不得他老是这么小呢！”

“熬”，字典里的解释是，“忍受，耐苦坚持”，比如，“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今天如果有人对了初披婚纱的新娘说：“熬吧，你会熬出头的！”大家一定会认为此君神经有点问题。可在我们的文化里，对新妈妈说这话，却仍好像天经地义似的。过来人叹息着当年的不易，准妈妈忐忑地等待着考验，更有人对此望之却步。

我不否认做妈妈有辛苦的一面，可是，我相信今天的社会已经把这辛苦程度大大降低了。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的母亲或是老祖母。她们大叹苦经的同时，一定会告诉你，今天的妈妈是多么幸运。另一方面，凡是体验过孩子带来的巨大欢乐的人，都会懂得，这些辛苦相形之下是多么的渺小.

我要说，做母亲是很容易的事。

做母亲是很容易的事，如果你不把它当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是当成自己珍惜渴望、不肯舍弃的一种人生体验。有朋友跟我说，二十几岁生孩子好，趁精力充沛，又忙工作、又忙学习，不知不觉孩子就长大了。我说，这岂不可惜？对我来说，做母亲不是一份枯燥无味的课后作业，恨不得潦潦草草早些应付完了了事。它更像一本心爱的小说，我愿留待夜深人静时灯下一页页地欣赏、咀嚼。把做母亲当成一个任务时，你焦虑不安地既巴望早点解脱，又担心任务完成的好坏，进而挑剔外部环境，对孩子的不合作、丈夫的不理解、长辈的不支持心生怨恨。而一旦你把做母亲当成一种自愿选择经历的体验，风风雨雨、起起落落，你会心平气和，照单全收。

孕期可以很快乐。这是女人一生中的特殊时期，因个人身体条件的不同而出现千奇百怪的问题。孕期的许多焦虑不安常出自这些问题，还有对即将到来的生产的担心。传统社会里，接生婆和有经验的老妇为孕妇释疑解难，而现代社会则更多地依*社会资源。我们在美国参加了“生育学习班”，获益不浅。老师不仅详细讲解孕产期特征和注意事项，推荐优秀书籍，而且领我们实际操演生孩子的呼吸和用力方法，看几位产妇难易不同的生产过程录像带，还请过去的“毕业生”——一对带着四个月大婴儿的夫妇—来畅谈体会。书籍也是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我在孕期用的一本被奉为“妊娠圣经”的大书无所不包，而且有极为完备的索引。我先生见我事事翻书，曾笑我“本本主义”。某天睡到半夜，我觉得胎儿的脚好像勾到了我的肋骨上，感觉怪怪的。起身开灯，枕边拿起宝书在索引里查到“rib”(肋骨)，竟然就有这个问题的解释和解决方法。我照着去做，就舒服了一些。以后，一有什么问题，我先生就会主动建议：“要不你查查你的宝书？”

怀孕的一个好处是为你打开了通往他人的一扇门，对不善交际的人来说尤其如此。我怀孕六、七个月之后，走到哪里都有素昧平生的人和我大谈特谈。以往显得孤僻冷傲的人，因日益凸现的腹部也突然变得平易近人。孩子出世后，还继续起着桥梁作用。孕期也给女性提供了发挥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机会。我们系里的女生有一批孕妇服，“代代”相传。我把两件胖太太穿的皱褶纱衣和黑绒裙变成了可以赴宴的晚装。只要自己有信心，开动脑筋，怀孕的女性一样可以根据不同的场合穿出不同的风格。我相信，恬静而愉快的心情，就是最好的胎教。
做母亲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你知道你在生命中最珍惜的是什么。因DD的出生，我的职业生涯进行了调整。我放弃了做教授的机会，决定回国办一所实验幼儿园。我对当当的爸爸说，在美国，如果他不像美国人，将来他在社会上难过。可是如果他全像美国人，我会难过。所以我要带他回来，但我不会把他交给我不喜欢的幼儿园。我妈妈说：“你这样牺牲自己，希望他将来有出息才好。”我说：“你们这一代不会明白，我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

真的，我不是在用我的职业前途来换取孩子未来的前程，和他在一起时，我也不是在“教”他，我们只是做着日常生活中琐细的一切。但这是我最珍惜的一切。有个朋友听我描述完我给DD用甜甜圈、巧克力饼干、棒棒糖和果汁软糖装饰的拖拉机生日蛋糕后，嫉妒地说：“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因为你没有生存压力。”我当时语塞，可转念一想，所谓生存压力，都是什么呢？巩俐的漂亮妈妈面临的生存压力是真实的，而我们许多人的生存压力来自他人的评价与竞争。追求职业成功、出人头地、更大的房子更新的车并没有错，但它们不应该膨胀到阻碍我们去享受生命的可贵，而这本是我们奋斗的终极目的。像那享受着阳光的渔夫对劝他努力工作以便将来享受安逸的年轻人所说：“你以为我现在在干什么？”

做母亲也有不容易的时候。那是DD出生后的第一个下午，一位中年护士送我去X光室。在长长的等待中我们聊了起来。我惊讶地得知，她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得了脑瘤，也在医院里治疗。她现在加班做很多工，应付儿子的治疗费。因她从未提到孩子的父亲，我猜她是单身母亲。

十四岁，脑瘤，天哪！尽管我加入母亲行列还不到一天，我已经为这位不幸的母亲心碎。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转了话题，问我感觉如何。我说，喂奶很疼。她说，你放心，下面的两个星期，会越来越疼。不过，你要坚持住。因为——她一字一顿地说——很值得。将来你会知道，这是你一生最美好的体验之一。

她把脸转向窗外，阳光洒进来，她的脸有些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她轻声说：“做母亲的全部体验，都是人生最美好的体验之一。”

我经常想，冥冥中一定有一种安排，让我在此时此地，听到这样一位母亲，说出这样一句话。